AI 與產品管理 · 2026-09-25 · 13 分鐘閱讀
當 AI 開始讀產品,UX 就不只服務人了
UX 沒有死,只是多了一個新的讀者。人靠 Polanyi 說的默會知識與 Norman 說的預設用途去理解介面,AI 需要語意結構、可解析的狀態與明確的流程邊界——這就是 AX(Agentic Experience)在談的事。它提醒我們重新問一次:產品到底被誰理解、由誰判斷、又由誰承擔後果。
Tags: AI, AI Agent, PM, UX, 工作流, 複雜服務, 設計
這幾個月在整理 AI 工作流時,我一直有一個很不舒服的感覺:我們過去習慣的產品設計思維,可能有一部分正在失效。
以前談 UX,我們很自然會想像使用者是一個人。他會看畫面,理解文字,點按按鈕,感受動線是否順,判斷提示是否清楚。設計師在意留白、層級、互動回饋、情緒與品牌感,這些都合理,因為產品是給人使用的。
但現在產品不只被人看,也會被 AI 讀。
AI 不一定像人一樣理解畫面。它更依賴結構、欄位、狀態、語意和流程邏輯。如果產品只有漂亮的介面,卻沒有清楚的語意結構和狀態設計,AI 很容易讀錯重點,也很難被穩定地納入工作流。
這時候我才意識到,問題不只是「如何讓人用得更順」。問題也變成:你的產品,有沒有被設計成能讓 AI 正確理解?
這對 PM × Designer 來說不是抽象趨勢,而是很實際的交付問題。因為我平常要處理的不是單一畫面,而是需求、流程、介面、開發限制和使用者情境如何被串起來。當 AI 也開始讀產品,設計就不能只停在視覺和動線,還要進一步處理語意、狀態和可驗證的流程邊界。
UX 不是消失,而是多了一個新的讀者
我不覺得 UX 真的死了。人還是要使用產品,人還是會被介面影響。但 UX 的對象正在變複雜,因為產品不再只被人理解,也會被 AI 理解。
這就是我開始關注 AX,也就是 Agentic Experience 的原因。
傳統 UX 很多時候是設計給人看的。視覺層級要清楚,按鈕要容易辨識,錯誤提示要讓人理解,流程要有心理預期。Donald Norman 在《The Design of Everyday Things》裡把這件事講得很精準:好的介面設計靠的是「預設用途」(affordance)與「訊號物」(signifier)——一個東西看起來能不能被按、被拉、被滑,以及有沒有夠明顯的線索告訴你該怎麼操作它。人能夠光靠形狀、陰影、位置的暗示,猜出一個沒看過的按鈕該怎麼用,這種辨識能力大部分時候不需要說明書。
但 AI 面對介面時,真正需要的是另一種清楚。它需要語意結構,需要可解析的狀態,需要明確的錯誤原因,需要清楚的流程邊界。人看得懂的訊號物,對 AI 來說常常什麼都不是——一個看起來像按鈕的 <div>,人一眼認得出來能按,AI 若沒有對應的語意標籤,就只是一塊沒有意義的色塊。
這個落差背後其實有一個更根本的原因。Michael Polanyi 在《The Tacit Dimension》裡提出一句常被引用的話:「我們知道的,比我們能說出來的更多」。人對介面的理解,有很大一部分是默會知識(tacit knowledge)——我們說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判斷「這個看起來可以點」的,那個判斷是長年累積的直覺,不是一條可以寫下來的規則。這正是傳統 UX 可以一直依賴視覺直覺、卻很少需要把判斷邏輯講清楚的原因。AI 沒有這種默會知識可以繼承,它只能靠明確寫下來的、可解析的規則去理解一個介面。換句話說,AX 要求的不是「多做一點無障礙標籤」,是把過去允許留在默會層次、只靠人類直覺補完的部分,重新變成顯性、可讀取的結構。
如果一個頁面只有漂亮的卡片和動效,卻沒有清楚的 semantic HTML、ARIA 標籤、表單狀態和錯誤邏輯,AI 就很容易像讀不懂路標的人一樣迷路。它可能無法判斷欄位關係,也可能誤解流程狀態,最後產生看似合理但其實偏掉的輸出。
這件事讓我重新看待介面設計。以前我會問,使用者看不看得懂。現在我會多問一句:AI 讀不讀得懂。
GenUI 是 AI 即時組裝介面給人用,AX 則是人設計可理解的產品結構給 AI 讀。兩者方向相反,但很可能會同時存在於未來產品裡。
這裡有個值得正面回應的質疑:AX 會不會只是把語意化 HTML、無障礙標準這些本來就該做的老實踐,重新包裝成新名詞?這個質疑有一半對——語意化標記、明確的狀態管理不是新概念。但過去這些實踐通常被歸類成「加分項」,做不做取決於團隊有沒有餘裕。當 AI 變成常態讀者,它們的性質變了:不再只是可及性加分項,而是 AI 能不能正確納入工作流的先決條件。名詞是舊的,但它從「應該做」變成「不做就會壞掉」,是新的。
設計稿不再只是圖,而是系統規則的一部分
另一個讓我感受很深的變化,是設計與工程的邊界正在變薄。
以前的流程很直觀。設計師畫好圖,整理標註,工程師再切版、接資料、補邏輯。這是典型的序列式等待。設計完成後丟給工程,工程遇到問題再回來問設計,中間有很多來回,也有很多語意在交接時流失。
但現在,設計稿越來越不像一張圖,而像一份結構化資料。設計系統、design tokens、component API、Code Connect、MCP 這些東西,正在把設計稿和程式碼之間的距離拉近。
這其實是把 Herbert Simon 在《The Sciences of the Artificial》裡談的「近乎可分解性」(near-decomposability)搬到設計流程上。Simon 觀察到,複雜系統之所以能被人理解、被有效維護,往往是因為它被拆成一個個模組,模組內部緊密互動,模組之間只透過少數幾個清楚定義的介面溝通——你不需要理解整台系統,只要理解你負責的模組,以及它跟外部的接口長什麼樣。design token、component API、狀態與 variant 的定義,就是在幫設計系統畫出這些模組邊界與接口。當 token、component、variant、狀態和規則都被定義清楚,AI 就不只是看著圖片猜怎麼切,而是可以直接讀取結構,產生初步實作,甚至沿著既有 codebase 做調整——因為它讀到的不是一張圖,是一份已經照近乎可分解的方式拆好的規格。
這意味著設計和開發會從序列式交接,逐漸變成並行作業。
這對設計師是壓力,也是機會。如果設計師只把自己定位成畫畫面的人,很容易變成 AI 工作流裡的輸入者。但如果設計師能定義系統規則、元件語意、狀態邊界與互動判準,他就會變成 AI 工作流裡很重要的規則設計者。
工程師的價值也會變。不是單純把圖刻出來,而是審查 AI 生成的架構,處理極端情境,建立可維護的系統邊界。
最後還是回到人的判斷
這些變化看起來都很技術,但最後仍然會回到人的判斷。
AI 可以讓產出變快,可以讓設計與工程更早並行,也可以幫我們快速生成很多方案。可是越是這樣,人越不能只當產出的搬運工。
我在實作裡越來越相信一件事:AI 負責發散,人負責收斂;AI 負責產出,人負責扛責。
這個分工其實對應到 Karl Weick 在組織研究裡談的「意義建構」(sensemaking)。Weick 的觀察是:人在模糊、資訊不完整的情境裡,並不是先想清楚答案再行動,而是邊行動、邊回頭替發生的事建構一套說得通的解釋,然後據此決定下一步——判斷從來不是在真空裡發生的邏輯推導,是在具體情境裡持續修正的意義建構過程。AI 現在能做的,是把大量發散的可能性攤開來給你看;但把這些可能性放進「這個組織現在的處境、這次交付要對誰負責、犧牲哪一種穩定性換取哪一種速度合不合理」這個脈絡裡去判斷,這件事本質上就是意義建構,而意義建構需要對脈絡的持續投入,不是一次性的指令能取代的。
不要再把 AI 只當成一個幫你補文字或寫程式的工具。更有價值的做法,是把整個 codebase、設計系統、流程限制與使用情境都當成 context,讓 AI 對著活生生的系統找盲點、寫 spec、提出風險。
但最終,決定選哪一條路徑、要承擔多少技術債、要不要犧牲一點流暢度換取穩定性,這些決策 AI 幫不了你。
當工具拉平了很多人的產出能力,真正決定產品高度的,會是你對領域的理解,以及你能不能在無數次取捨裡做出更準的判斷。
所以我會多問一個問題
我不會說 UX 已經過時。更準確地說,是 UX 不能只停留在人類視角。
未來的產品,很可能同時要服務人,也要讓 AI 能讀懂。人需要理解、信任與情緒上的流暢;AI 需要語意、狀態、可解析的流程與清楚邊界。
所以我現在看產品時,會多問一個問題:這個系統除了讓人看得懂,能不能也讓工具讀得懂、讓團隊驗得出、讓後續維護接得上?如果要落地成一個具體檢查點,我會在每個介面設計評審裡都問一次:這個狀態變化,AI 有沒有辦法只靠讀結構就判斷出來,而不用靠猜?答不出來,就代表這個地方還停留在只服務人的階段。
對我來說,這其實回到複雜服務落地的同一件事:產品不是一張畫面,而是一套可被人、團隊、開發流程與未來 AI 工具共同理解的工作系統。AX 不是把 AI 概念塞進設計,而是提醒我,交付出去的服務必須有清楚的語意、狀態、邊界與責任。
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 AX 不只是新的名詞,而是一個提醒。它提醒我們,AI 時代的產品設計,不只是把 AI 放進產品裡,而是重新理解產品到底被誰理解、由誰判斷、又由誰承擔後果。
我們不是只是在學怎麼用 AI。
我們是在學如何在 AI 參與工作的世界裡,重新設計人、工具與系統之間的邊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