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 與管理 · 2026-09-25 · 11 分鐘閱讀
職稱退位後,真正留下的是你怎麼讓產品往前走
一個專案卡住,不一定是因為少一個 PM,可能是沒有人能快速做原型、沒有人能整理長歪的系統、或缺一個能推進市場回饋的人。用職稱理解人太粗了。這篇借五種產品貢獻原型,談職稱為什麼正在失去解釋力、組織結構如何反過來限制產品長相,以及「把混亂收乾淨」這種貢獻為什麼比看起來值錢——但也談職稱不會真的消失、它退位的只是一部分功能。
Tags: AI, PM, 團隊協作, 管理, 職涯, 複雜服務, 設計
看到 Boris Cherny 提出 AI 時代五種人才原型,我第一個反應不是「又多了一套職涯分類」。
反而是有一種被說中的感覺。
因為這幾年在做專案、帶團隊、接需求、處理設計與工程協作時,我越來越覺得,很多職稱已經不太能說明一個人真正的價值。有人掛著 PM,但真正貢獻是在把模糊問題拆成可執行路線;有人是設計師,但他其實在做系統整理;有人是工程師,但他最強的地方不是寫功能,而是把一團混亂的技術債慢慢收乾淨。
這其實也剛好對上我自己的焦慮。我不是只想被理解成 UI Designer,也不想只是被放進傳統 PM 的排程與追進度框架裡。比較準確地說,我在複雜軟體服務裡常做的事,是把需求、設計、開發限制、使用者情境與交付節奏整理成一條能往前走的路。
Inside 這篇文章提到,Claude Code 負責人 Boris Cherny 認為 AI 正在模糊工程師、PM、設計師與資料科學家之間的邊界。未來更適合用「貢獻模式」而不是傳統職稱來定義一個人在團隊裡的價值。
這句話我覺得很關鍵。
因為 AI 讓很多原本被職能綁住的事情變得可跨越。PM 可以更快寫 spec,設計師可以更接近 code,工程師可以更早參與產品判斷。當工具門檻被拉平後,真正區分人的,就不是「你是哪個職稱」,而是「你通常怎麼讓產品往前走」。
職稱本來就只是事後編出來的故事
我以前也太習慣用職稱理解人。過去看團隊配置時,我們很容易問:缺不缺 PM?缺不缺設計?缺不缺前端?缺不缺後端?
這樣問沒有錯,因為公司需要分工,招聘也需要職稱。但這種問法有時候太粗。
組織心理學者 Karl Weick 對「組織化」(Organizing)的描述給了我一個更準的解釋:組織不是先有一張藍圖再照著蓋,而是先有一堆行動,之後才回頭把這些行動編織成一個說得通的故事——他稱這個過程為「意會建構」(Sensemaking),而職稱正是這種事後編出來、用來簡化複雜現實的標籤。它在職稱被發明的當下,可能真的貼近某群人實際在做的事;但組織與工作內容一直在變,標籤卻很少跟著即時更新。結果是,職稱越來越像一張舊地圖,描述的是過去某個時間點的分工現實,不是此刻真正在發生的貢獻。
一個專案卡住,不一定是因為少一個 PM。也可能是因為沒有人能快速做原型,把模糊想法變成可討論的東西。也可能是因為沒有人能把已經長歪的系統整理乾淨。也可能是產品已經有了,但缺一個能反覆推進市場回饋、找出成長路徑的人。
這時候你補一個「職稱正確」的人,不一定解決問題。
因為真正缺的不是職稱,而是某一種推進產品的能力——而職稱這張舊地圖,往往沒辦法告訴你團隊現在真正缺的是哪一種。
Cherny 提出的五種原型剛好把這件事講得比較清楚。Prototyper 負責探索未知方向,Builder 把原型變成可穩定運作的產品,Sweeper 整理系統與移除冗餘,Grower 推進產品市場契合與成長,Maintainer 則守住成熟系統的安全、可靠與規模化。
這比「他是 PM 還是設計師」更接近真實工作現場。
我最有感的是 Sweeper
如果只看字面,大家可能會比較羨慕 Prototyper 或 Builder。
Prototyper 很有創造感,Builder 很有產出感。這兩種角色比較容易被看見,也比較容易變成履歷上的亮點。
但我讀完反而最有感的是 Sweeper。
因為真實專案裡,很多價值不是從零做出新東西,而是把已經混亂的東西重新整理到可以繼續往前走。
這件事其實有一個很直觀的工程類比。產品開發流程學者 Donald Reinertsen 在他對排隊理論與流動效率的整理裡指出:一個系統裡未完成的工作(Work in Process)堆積越多,佇列就越長,新任務要等待的時間會以非線性的方式暴增——這正是「需求重疊了要整理、流程長歪了要整理」背後真正發生的事:混亂不是美學問題,是隊伍排太長、延遲成本(Cost of Delay)在悄悄累積,而且累積速度比看起來快得多。Sweeper 做的事,本質上就是清空佇列、縮短等待時間,讓後面的工作能重新順暢地流動——這是一種很難被看見、但直接決定團隊整體產出速度的貢獻。
需求重疊了,要整理。流程長歪了,要整理。設計規則散掉了,要整理。系統功能越加越多,但使用者越來越難懂,也要整理。團隊每個人都在忙,但方向不一致,更要整理。
這種工作很難被一句職稱說明。它有時候像 PM,有時候像 UX,有時候像系統分析,有時候又像技術治理。
但它其實是一種很重要的產品貢獻模式:讓原本開始變重、變亂、變脆弱的東西重新變得可理解、可維護、可交付。
如果要把我自己的定位放進這五種原型裡,我不會只選一個。但 Sweeper 很接近我最想被看見的能力:不是把自己包裝成最會發想的人,而是在複雜專案開始變散、變重、變難溝通的時候,能把它拉回可運作狀態。
我覺得很多有經驗的人,真正值錢的地方不一定是「從零到一」,而是「在東西開始失控前,把它拉回可運作狀態」——用排隊理論的語言講,就是在佇列爆炸之前先把它清空。
AI 會讓跨職能不再是加分,而是基本盤
文章也提到,Anthropic 內部已經有去職稱化的做法,全員使用 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 這類更廣義的頭銜。Claude Code 團隊裡,PM 寫程式、設計師送 PR、財務分析師參與功能討論都已經是常態。
這一段我覺得有點殘酷,也剛好呼應軟體工程裡一個很老的觀察。梅爾文.康威(Melvin Conway)在 1967 年提出的「康威定律」(Conway's Law)指出:組織設計出來的系統,架構會不可避免地反映組織內部的溝通結構。換句話說,如果一個公司的溝通管道是按照 PM、設計、前端、後端這種職稱嚴格切開的,那麼它做出來的產品,也會長成一堆切得很開、交接處充滿摩擦的模組——職能邊界不只是行政安排,它會直接刻進產品的長相裡。
因為這代表 AI 時代的跨職能,不再只是履歷上寫「我能跟工程師溝通」、「我懂一點設計」、「我會用 AI 工具」而已。
真正的跨職能,是你能不能在不同產品階段切換自己的貢獻方式。放在康威定律的框架下看,這也是為什麼像 Anthropic 這樣拿掉職稱邊界的組織,做出來的產品反而更容易是一個連貫的整體:溝通結構不再被職稱切開,系統架構自然也不會被切得那麼碎。
早期需要探索,你能不能變成 Prototyper,把模糊想法快速做成可以討論的東西。要上線時,你能不能變成 Builder,把東西做穩。系統長大後,你能不能變成 Sweeper,把複雜度收回來。產品需要成長時,你能不能變成 Grower,持續找市場回饋。產品成熟後,你能不能像 Maintainer 一樣,守住可靠性與長期運作。
這不是叫每個人什麼都會。
而是說,未來有價值的人,不一定是單一技能最強的人,而是知道自己在產品哪個階段該提供哪種貢獻的人。
這也讓我重新看 PM 與設計師的定位
如果用這五種原型來看 PM 和設計師,我覺得會比傳統職涯分類更準。
PM 不一定只是寫 PRD 或排需求。有些 PM 是 Prototyper,他很會把混亂的機會變成第一版方向。有些 PM 是 Grower,他很會看數據、看市場、看回饋,推動產品找到下一段成長。有些 PM 其實是 Sweeper,他最擅長的是把需求、流程、利害關係人和交付節奏重新整理好。
設計師也一樣。
有些設計師是 Prototyper,很會快速做出有感的概念。有些是 Sweeper,擅長整理設計系統、資訊架構、元件規則和使用流程。有些甚至很接近 Builder,因為 AI coding 和 design-to-code 工具讓他可以直接參與前端實作。
這樣看之後,職涯焦慮會稍微變得清楚一點。
問題不是「我到底是 PM 還是設計師」。
問題是「我在產品裡最常創造價值的方式是什麼」。
而我的答案越來越不是某個職稱,而是一種工作方式:我能不能在複雜服務裡整理需求、對齊取捨、讓設計和開發共同理解問題,最後把事情推到可交付。
這個問題比職稱更難回答,但也更接近真正的定位。
職稱不會真的消失,它只是退掉了一部分功能
這裡要老實補一個邊界,不然這篇會變成「職稱沒用」的過度推論。職稱不會消失,也不該消失。它至少還撐著三個實際功能:薪資分級需要一個可比較的座標、法律責任與合規簽署需要一個明確的角色歸屬、外部溝通(跟客戶、投資人、其他公司協作)需要一個對方聽得懂的簡稱。這些行政與法律功能,沒有職稱會很難運作,AI 也還沒能力去解決這一層問題。
退位的,是職稱在「描述一個人真正怎麼創造價值」這件事上的解釋力。用 Weick 的話說,職稱這個標籤本來就只是事後對複雜現實的簡化敘事,它從來沒有真正窮盡過一個人的貢獻方式,只是過去大家默認拿它來用,因為沒有更好的替代語言。現在真正變化的是:當跨職能變成基本盤,職稱與實際貢獻之間的落差被放大到大家不得不正視。它還會留在薪資單和名片上,但如果團隊配置、面試評估、甚至你對自己的職涯敘事還完全依賴它,你會一直看不清楚真正該補的是哪一種能力缺口。
這讓我重新理解自己的位置
這篇文章表面上在講 AI 時代的五種人才原型,但我真正帶走的,是一個更接近職涯定位的問題:未來團隊配置要從「職能缺口」改成「產品階段缺口」。
早期產品缺的不是一堆正式流程,而是能快速探索與收斂的人。成長期產品缺的不是更多想法,而是能把產品穩定放大的人。成熟產品缺的不是一直加功能,而是能守住可靠性、整理複雜度、延長系統生命的人。
所以未來問「這個人是什麼職稱」可能會越來越不夠。
更好的問題是:這個人通常把混亂變成什麼?他是把未知變成原型?把原型變成產品?把混亂變乾淨?把產品推向成長?還是把成熟系統守穩?
我覺得這也很適合拿來反思自己的定位。
如果一個人只能用職稱介紹自己,他很容易被 AI 時代的職能重組影響。但如果他能說清楚自己在產品不同階段怎麼創造價值,他就不只是某個職稱,而是一種可被配置、可被信任、可被放進關鍵問題裡的人。
對我來說,職稱會變,但有一件事要更穩定:我到底怎麼讓複雜的產品和服務往前走。
這才是我想留下來的定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