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 觀點 · 2026-09-25 · 16 分鐘閱讀

在 AI 時代,會做的變廉價,會想的變珍貴

這兩年招設計師最明顯的感受:能做出像樣 Mockup 的人,從稀缺資源變成過剩資源。真正在漲價的是兩種「會想」的能力——把模糊目標翻成可執行需求的 specification skill,和判斷產出夠不夠好的 evaluation skill。這篇談這件事背後的機制、它對個人職涯與對主管各自意味著什麼,以及它留下的一個真實隱憂:初階工作消失後,下一代資深判斷力從哪裡長出來。

Tags: AI, 判斷力, 職涯, 設計

最近我在重看一份十年前的求職履歷。上面寫滿「精通」、「熟悉」、「擅長」這類動詞——精通 Sketch、熟悉 HTML/CSS、擅長 wireframe。

那個年代,「會做什麼」是專業價值的證明。

但 2026 年的現在,這份履歷拿出來會被笑。不是因為 Sketch 過時了,是因為「會做」這件事,設計執行價值正在崩盤。

核心觀點 AI 時代的專業價值正在重分配:設計執行成本趨近於零(會做變廉價),而決策與判斷力成為稀缺資源(會想變珍貴)。這不只是市場供需的問題,是「可被明說的知識」與「說不出來的知識」之間的價值重新定價。

「會做」的價值正在歸零

我這兩年招設計師,最明顯的感受是:能做出像樣 Mockup 的人,從稀缺資源變成過剩資源。

過去要花兩年訓練的 visual design 能力,現在用 v0、Figma AI、Cursor 一個下午就能產出可以 demo 的東西。過去 junior 設計師花三個月學的組件庫,AI 可以即時遵守。過去資深 UX 要研究兩週才能整理出的用戶流程,AI 可以在 30 秒內生成五個版本給你選。

這不是說「AI 取代設計師」,是說「能執行設計」這個能力的市場價格在崩盤。

數據也支持這個觀察。PwC 2025 全球 AI 就業報告 指出:具備 AI 技能的工作者,薪資溢價達 56%——而這個數字從 2024 年的 25% 一年內就翻倍了。另一個更尖銳的對照來自 達拉斯聯儲局(Dallas Fed) 的研究:跨所有職業,經驗溢價的中位數是 40%,但專業技術崗位的經驗溢價遠遠超過 100%。

數據交叉解讀 把這兩個數字疊在一起看,方向很清楚:AI 正在同時取代初階職級(那些可以被 codify、可以從文件學會的工作)跟強化 Senior(那些隱性知識累積出來的判斷力)——兩股力量同時拉,市場 premium 自然就分裂出來了。

換句話說:AI 把「會做」歸零成本,把「會想」變稀缺資源。但要說清楚為什麼是這兩種能力被留下來,得先拆開「會想」到底想的是什麼。

為什麼有些知識可以被 AI 學走,有些不行

科學哲學家 Michael Polanyi 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話:「我們知道的,比我們能說出來的更多。」他把知識分成「顯性知識」(可以被寫成文件、教材、SOP 的部分)與「默會知識」(Tacit Knowledge,能做出正確判斷但說不清楚為什麼的部分)。

AI 訓練的本質是從大量顯性化的文本與資料裡學習模式。任何能被寫成文件、拆成步驟、給出明確規則的技能,理論上都可以被壓縮進模型裡,然後用近乎零成本重複執行——這正是 visual design、組件庫遵守、流程整理這類工作正在發生的事。它們過去看起來很難,是因為需要大量練習才能內化,但本質上是顯性知識,只是還沒有被有效率地顯性化而已。

而默會知識沒辦法用這個方式壓縮,因為連當事人自己都無法完整說出判斷的全部依據。它藏在「這個 user persona 在意的其實是 A 不是 B」、「這條技術債三年前埋下的坑」、「這個利害關係人嘴上說要漂亮,其實只是怕被上面問」這些沒有寫進任何文件、只存在於經驗者腦子裡的細節裡。specification skill 與 evaluation skill,本質上都是默會知識的展現形式——這也是為什麼它們沒辦法靠看教學影片速成。

「會想」的兩個維度

「會想」具體是指什麼?我這幾年觀察下來,可以拆成兩個維度。

Specification skill——需求定義能力

聽起來像廢話,但這是 AI 時代最被低估的能力。當 AI 可以做任何事,你問它什麼、給它什麼方向、設什麼限制,這變成決定產出價值的核心。

管理學者 Clayton Christensen 提出的「待辦任務」(Jobs to be Done)框架,講的是使用者買一個產品,不是因為產品本身,是因為要「完成某件事」。這個框架放到 AI 協作上一樣成立:AI 給的答案好不好,不取決於它有沒有把你問的問題答漂亮,取決於你有沒有先搞清楚使用者真正要完成的任務是什麼。

常見的失敗模式是這樣:team 把問題含糊地丟給 AI——例如「幫我設計一個更好用的 onboarding」。AI 會給你一個視覺精緻、流程順暢的 5 步驟方案——但完全錯,因為 AI 不知道你的 User Persona、商業限制、產品脈絡。比如目標族群是 50 歲以上的金融從業者、他們在意的是「不要多做動作」而不是「步驟好看」。AI 不會問這些;它只會把你問的問題答得很漂亮。給含糊的問題,得到的就是精緻的廢物——這正是待辦任務框架沒被套用的結果:你優化的是「onboarding 好不好看」,不是「使用者真正要完成什麼任務」。

需求定義能力包含幾件事:把模糊的商業目標翻譯成具體的設計問題;識別這個問題裡哪些限制不能動、哪些可以妥協;知道什麼是「夠好」、什麼是「過度設計」;預判利害關係人真正在意的是什麼,而不是他口頭說的什麼。

這些能力沒辦法靠看教學影片學會。它需要的是十年踩坑累積出來的判斷力。

Evaluation skill——評估判斷力

AI 給你一個答案,你怎麼知道它對不對?

如果你只能看「看起來像不像」,那你會被表面的精緻騙。如果你能看到問題的下一層,你的價值就放大了。

哲學家 Hubert Dreyfus 與其兄弟 Stuart Dreyfus 提出的技能習得模型(Dreyfus Model of Skill Acquisition),描述一個人從新手到專家要經過五個階段:新手依賴明確規則、勝任者開始掌握情境判斷、精熟者能整體感知問題、專家則能不假思索地做出正確判斷,甚至說不出理由。evaluation skill 幾乎就是這個模型的頂端——它需要走過所有前面的階段、累積足夠的失敗經驗,才能在幾秒內直覺判斷出哪裡不對。

舉一個典型情境。team 用 AI agent 重構一段傳統授權系統(Legacy Auth Flow),agent 給出的方案很乾淨、test 全綠、Code Review 三個 IC 看了都說沒問題。但有人看 30 秒就攔下來——因為它把 Session 的過期處理移到 Client side。技術上沒錯,但這個 product 兩年前因為類似的 Client side Session 出過合規風險,被法務 ban 掉那條路;agent 不知道這段歷史,新進的 IC 也不知道。如果 ship 出去,三天內審計會抓到,整 quarter 的工作要回滾。

評估判斷力是判斷力的展現。它需要你對使用者、業務、技術、團隊、合規都有夠深的理解,才能在五秒內看出 AI 產出的問題。

護城河本質 這種判斷力,AI 沒辦法替代。因為 AI 不知道你公司的歷史包袱、你 user 的真實使用脈絡、你下個 quarter 老闆要什麼方向、上一次類似的決定為什麼被推翻。這些默會知識是你的護城河。

這個推論最大的隱憂:新手要去哪裡練

這裡有一個必須誠實面對的問題:如果 Dreyfus 模型是對的,專家判斷力是走過新手、勝任者、精熟者三個階段練出來的——那當 AI 把新手能做的執行工作都吃掉之後,下一代的專家要去哪裡練這幾千個小時?

這是這個分析裡最大的邊界,也是我這兩年招人時最直接感受到的矛盾:company 越來越不需要 junior 設計師做 Mockup,但沒有人在 Mockup 裡跌倒過幾百次,就長不出後面判斷「這個方案哪裡不對」的直覺。過去的職涯階梯,是先用兩三年時間把「會做」練扎實,再慢慢長出「會想」;如果第一階段的練習場消失了,第二階段的能力可能也不會自動長出來,只是換了一批人在更晚才發現自己缺這塊。

我目前沒有一個乾淨的答案,但至少有一個可操作的方向:如果你是主管,讓 junior 做的事不該是「產出 Mockup」,該是「先自己判斷 AI 產出的 Mockup 哪裡有問題,再說明為什麼」。練習的重心要從「動手做」搬到「動手評估」,因為那才是接下來真正稀缺的階段。這個轉移能不能撐起完整的職涯階梯,還需要更長時間才看得出來——這是我現在會標成「未知」而不是硬套答案的地方。

對個人職涯的意涵

如果這個分析是對的——會做變廉價、會想變珍貴——那對個人職涯有幾個推論。

第一,累積需求定義能力與評估判斷力比累積技能樹重要。過去你會說我要學 React、學 Figma、學 design system;這些技能本身的市場價值會持續下滑。真正該累積的是:在不同產業領域解決過幾種類型的問題、踩過幾種類型的坑、做過幾次失敗的判斷後修正回來。技能是水位線,判斷力是地基。

第二,換 domain 比升 title 重要。如果你的能力是 specification + evaluation,那把這個能力套到不同 domain,你的價值會放大——一個從電商換到金融科技的 Senior PM,比一個在同一個 e-commerce 升到 director 的 PM,在 AI 時代更值錢。因為前者的判斷力跨 domain validate 過,後者只在一個 domain 裡 validate 過。如果你只在同一個 domain 升 title,你會卡在「越資深越貴、但 AI 取代越多」的困境。

第三,練習被質疑比展示成果重要。成果可以被 AI 模仿,但「為什麼這樣做」的論證沒辦法。每次有人質疑你的決定,那就是你練習 articulate 自己 judgment 的機會。把它記下來、想清楚、表達出來。這些是會累積的,而且很難被偷走。

個人職涯策略

  1. 判斷力 > 工具熟練度:聚焦於真實決策與修正經驗。
  2. 跨領域驗證 > 單一路徑晉升:讓判斷力在不同產業場景中接受挑戰。
  3. 辯證過程 > 交付成果:將被質疑的論證轉為可複用的思維資產。

對主管的意涵

如果你是帶 team 的人,這個觀察的影響更大。

招人的標準要重新校準。過去看「他能做什麼」、「他會什麼工具」、「他的作品集多漂亮」。現在要看「他怎麼想問題」、「他怎麼判斷這個方向對不對」、「他被質疑時怎麼回應」。一個值得加進面試流程的環節:給候選人一個 AI 產出的方案,請他在 5 分鐘內找出 3 個問題、說明為什麼那是問題。會做的人很多;會看出問題的人,少得多。

評估表現的方式也要變。如果你還在用「產出量」當 KPI,你會選錯人。經濟學家 Charles Goodhart 那句話這裡特別適用:「當一個指標變成目標,它就不再是好指標。」(Goodhart's Law)產出量一旦被當成核心 KPI,team 會很快學會如何刷高產出量而不必真的做出更好的判斷——因為 AI 可以幫任何人增加產出量,這個指標的訊號含量正在快速歸零。要看的是「他做的決定平均對的比例」、「他幫 team 避開了哪些坑」、「他的 PR 被程式碼回滾(Revert)的次數」——這些指標比較難刷,因為它們量的是判斷的命中率,不是動作的數量。

最重要的是,team 文化要從「比誰執行快」變成「比誰想得清楚」。這個文化轉變不容易,因為前者有畫面、後者很內隱;但這是 AI 時代 team 的差異化來源。

管理思維轉換

  • 招聘:從「作品集視覺」轉向「5 分鐘找出 AI 方案盲點」的實測。
  • 考核:從「產出量」轉向「決策正確率」與「避坑貢獻」,警惕 Goodhart's Law 讓產出量指標失真。
  • 文化:從「速度導向」轉向「深度思考導向」。

結語

我那份十年前的履歷沒有要丟掉,但我會在最上面加一句話:

「過去十年,我學會了怎麼做。接下來十年,我要證明的是怎麼想。」

「會做」的時代不是即將結束,是已經結束了。如果你還在靠「會用什麼工具」、「會做出什麼東西」當作專業價值,那你正站在融化的冰山上。

「會想」的時代剛開始。培養判斷力沒有 6 個月速成班可以報,只有用真實的決定、真實的後果、真實的反思去長出來。這條路慢,但走的人會累積出別人偷不走的東西——前提是,我們得先想清楚怎麼幫下一代人找到練習的機會,不然這條路會斷在起點。

你今天多練了哪一條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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